時間的跨度,身心的飽足:重看《芭比的盛宴》

這幾年看片的選擇與節奏逐漸鬆緩了,年輕時半路出家去念電影,深怕自己追趕不上,那時很容易被「大師經典」、「影史百大」、「此生必看」之類的標語影響,一天到晚都在看片,覺得這樣才算合格的藝術大學研究生。來者不拒、囫圇吞棗,熬夜不知節制。當中也有遇到非常喜歡的,深刻影響至今,但也不得不承認,有些電影藝術或商業評價雖然很高,我心裡其實沒啥感覺。但正是有那段求片若渴的過程,我才能累積經驗值與資料庫,才能形成自己的品味與審美。一切都是過程,現在已經來到下一階段,最近的樂趣是「重看」,有些電影真的要有年紀才看得懂,這是老去的美妙之一。

為了在台南社大上課,重新看了《芭比的盛宴》
Babette's Feast, 1987,首先在意的是時間的跨度。

故事跨度約
30年,從一對安居丹麥離島的姊妹開啟。兩姊妹是牧師之女,兩人年輕時分別邂逅了瑞典士兵與法國歌唱家,這些機遇似乎悄悄轉動了另一種人生可能,最終卻沒有將她們帶往廣闊的他方,兩人選擇留在小島,終身未婚。

電影開場用足三十分鐘來鋪敘
30年前,30年後女主角芭比才出現。芭比出現那天,島上颳起了暴風雨,透過歌唱家的引薦,在普法戰爭中失去丈夫與孩子的她從巴黎前來投靠。

姊妹倆收留了芭比,芭比在島上展開新的生活,協助她們為島上的長者送餐。作為一名外來者,芭比很快就看出島上人際關係緊密而封閉,教友間齟齬不斷,也看出姊妹缺乏料理能力。芭比不動聲色,沒有張揚自己的知識,只是默默提升送餐的品質。用過餐的老人禱告感謝芭比的到來,自然流露,心滿意足,見證美味是一種賜予。

芭比原以為法國再無聯繫,沒想到中了彩券。看到這裡不禁遙想
19世紀彩券如何兌獎,如何領獎,以當時幣值要中多少錢才有辦法財富自由?我也好想中獎啊啊啊啊啊。

《芭比的盛宴》在標準收藏(The Criterion Collection)重新發行的封面

言歸正傳,正當所有人都以為芭比收穫財富準備離開島上,她卻向姊妹倆提出以正統法國料理準備牧師冥誕紀念餐會,並且全程自費。從這裡開始,芭比從依附她人的受保護者,逐步展現了自主性,影像的設計與調度也彷如法國料理,逐漸繁複。

更早之前,教友們在牧師家的聚會充滿猜忌與嫌隙,演員的表情被特寫放大,像動物般充滿侵略感,彷彿重見柏格曼《狼的時刻》
Hour of the Wolf, 1967。當芭比開始備餐後,島民對飄洋過海的珍稀食材產生的好奇與疑慮瀰散在空氣之中,姊妹倆為此心神不寧,焦急與教友約定,舌頭只談牧師的語言。

盛宴開始後,大家驚艷於食物的美味,嘴巴說著教義,身體卻很誠實,特寫表現出自口腔蔓延全身的愉悅與鬆弛。人臉可以銳利如狼鷹,也可鬆軟如奶油,特寫讓人清楚看到美食介入後的化學變化,細膩深刻,不言而喻。

《芭比的盛宴》藉由繁複的人臉、繁複的餐具與物件堆疊敘事的高潮

另一個巧妙的安排是外部用餐者的加入。年輕時曾來過島上的瑞典士兵,如今重返已成將軍,將軍主動要求赴宴,當一道道法式料理上桌,他的經驗、品鑑、甚至用餐的手勢,都讓教友們趨之若鶩。讓人想到像伊丹十三《蒲公英》
Tampopo, 1985裡一段大老闆們到法國餐廳不懂點菜,只能不懂裝懂,唯一懂的竟是幫忙提皮箱的小職員。《蒲公英》諷刺的是日本都會洋化的表象,將軍的閱歷則是相對於島民的單純封閉,並戳穿了教友們的矜持。他的舌頭誠實讚美食物,更讚美主廚,是這段戲好看的真正功臣。

飾演將軍的是雅爾.庫勒
Jarl Kulle, 1927–1997,我從柏格曼電影認識他,在《夏夜的微笑》Smiles of a Summer Night, 1955、《惡魔的眼睛》The Devil's Eye, 1960《芬妮與亞歷山大》Fanny and Alexander, 1982都有演出。雅爾並不算是柏格曼合作最多的男演員,卻是最帥的,有一種風流倜儻的氣質,在柏格曼為數不多的喜劇與通俗劇中,表現出獨特的輕盈魅力。雅爾飾演的將軍,不僅展現貴客的儀表,當他讚美食物卻無人共鳴時,傻眼又尷尬的表情,讓整場餐桌戲充滿喜感,維妙維肖。

雅爾.庫勒(右)是瑞典知名演員,在《芭比的盛宴》表演濃淡有度,是本片隱形功臣

將軍是外來者、芭比也是外來者,外來者不會拘泥原生社群的固有文化,反而能看到事物的立體面貌。電影裡,將軍與芭比並無正面交集,作為賓客與廚師,兩人一內一外,從未出現在同一場景,卻透過交叉剪接巧妙拼貼,讓芭比的料理實力藉由將軍誠實的評論展現無遺。而與故人久違重逢的將軍,也通過美食的滋潤,將無緣的戀情昇華為惺惺相惜的祝福。這裡就可以看出電影開頭為何用那麼長的篇幅描繪30年前,深長時光中埋伏的線索、失落的情感、人生的其他可能,通過這場盛宴整合收攏,撐起故事的厚度,張開巨大的詩意,原來身心的飽足就是圓滿。

圓滿是內外俱足,芭比圓滿了他人,也圓滿了自己。芭比把彩券獎金全部花光了,但她不再一無所有。她以奉獻證明了自己的藝術,在島上完成了自我實現。芭比不必像
30年前的兩姐妹,選擇信仰,就得稀釋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性。所有的選擇都是她自己決定,不必以神、以父、以夫之名,在這部以愛與奉獻為核心意旨的作品,閃耀獨立的女性光芒。

當年第一次看《芭比的盛宴》,單純衝著美食電影與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頭銜,留下不錯的印象,但沒有太深的感受。這次重看是為了備課,卻意外地享受。雖然早就知道經典值得回味,但實際重返的愉悅竟然如此充實,且迴盪許久。我想真正的關鍵是透過重返重新發現了自己,原來自己也沒那麼文青,沒必要那麼執著形式與創意,終於明白流暢的敘事本身就是一種技藝。藝術用於砥磨品味,故事用來享受生活,慢慢地,我好像在兩者之間找到迴旋空間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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