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8月31日 星期日

異質的影像時空與「我」的凝視:《拋開書本上街去》


文/許古拉

如何讓獨一無二的[1],在廣漠人群之中得以被凝視的同時,又可超脫影像時間之外獲得解放?《拋開書本上街去》(書を捨てよ……出よう/Throw Away Your Books, Rally in the Streets,1971)作為寺山修司首部長片,帶有源自日本古典戲劇傳統的劇場性風格、超現實場景、激情晃動的手持鏡頭以及融合日本演歌與現代搖滾的配樂,拼貼散落於這部敘事鬆散但影像奇異瑰麗的作品中。



既是以作為解放的影像客體,預先設定的情節架構在開始便成為桎梏的可能,因而流暢的敘事並非導演所追求。他讓穿梭在各種異質的時空之中,使得主要敘事空間與幻境、街頭紀錄影像、觀眾觀影空間產生混淆,同時,在這一混亂影像時空遊走的也並非單指男主角,成為一個異質化、隨時可被寄生的影像幽魂。

片頭從「我」(佐々木英明 )在黑暗中面對觀眾,開始一連串令人摸不著頭緒的斷裂獨白:無聊的書、無所事事、貧窮的家、電影院、在日朝鮮人、人力飛機、打倒街道圍牆……直到最後喊出:「請你們好好記住我的姓名,我的名字是……」姓名最後並未說出,徒留吶喊聲沒入濾鏡營造出的詭譎綠色天空後,切入拳擊擂台。這段獨白的幾個關鍵字,在之後也化為影像,變為少年「我」的成長歷程,如同拳擊場上隨時的搏鬥。獨白的襯底則是放映機膠捲的轉動聲,有意強調觀眾正在觀看一部電影,從一開始,這就不只是一個角色單純的獨白,而是「我」試圖與觀眾產生對話的可能性。

「我」的家庭狀況,奶奶是偷竊商品的慣犯、妹妹是戀兔癖的怪人,加上懦弱失業的父親,戰敗軍人爺爺與母親皆已逝世,住所則坐落於青森縣某處鐵道旁的房舍,充滿腐敗糜爛的氣息。「我」對家庭的急欲逃出,總是沿著鐵軌慢慢奔跑後加速、再加速,隨著「我」嘶吼情緒愈見高昂,手持鏡頭失控般的隨之劇烈搖晃,緊接著一個跳接鏡頭,角色脫離現實,像是瞬間墜入莫名的幻想空間,「我」的逃離幻想,便是寄託在紫色幻境中的人力飛行機,並以血肉之驅的力量來掙脫地心引力的束縛。然而出走激狂只能剎那的活在想像中,就像人力飛機只能短暫的實現飛翔的夢想。

現實的「我」經常穿著長大衣隱藏住瘦弱的身體,跑到大學球場更衣室,心羨足球隊男孩的健壯。足球隊教練富野先生的自信強壯,成為他的理想男性模範。富野引介妓女小綠帶領「我」進入性體驗,在寫滿書法的床單上,「我」的哭泣聲伴隨詭異的念經聲,儀式般的告別童真。事後當兩人稍事休息,「我」沉著的表示即將離開,便拉開床旁的帳幕,這時如同劇場的布幕裝置,布幕拉開後,我們看見與先前場景截然不同的田園景象,產生時空錯置的突兀感。「我」再次進入幻想情境,在這次的場景中,「我」被一群張牙舞爪的女性追趕,原來對「我」的第一次性體驗來說,女性引導者形象如同魍魎席捲而來,「我」倉皇的在田間奔逃。隨後,現實的「我」也如同幻境情景,驚惶逃離妓女院。



「我」的挫敗,來自對猥瑣家庭背景、對羸弱身體的自卑。就像在面對足球隊員輪暴妹妹,他察覺門內的不對勁,但也只能在更衣室鐵門外搥胸頓足、無力挽救,更別說「我」所信任的富野教練也參與其中,阻止「我」的介入。這一場景中的樹枝殘影交織落在主角身上,更顯得寂寥哀傷。在此,雖然反映少年「我」身體上的軟弱,但這個實際上心地柔軟的少年,表演妹妹心愛的兔子希望引她發笑、和朋友買二手車,鼓勵父親重新開始擺攤的生活,他也嘗試走上街頭,和陌生路人對話,或聽或看路人生活的方式。儘管最後的現實與夢境似乎打碎少年「我」對生活的一絲期待,但他終究已走出家門,上街頭。

片中敘事是絮亂的,在「我」的苦澀青春牆外,被點燃的美國國旗如同舞台布幕開啟與「我」同期青年的時代經驗。煙霧瀰漫間,帶出了性、搖滾樂、麻藥、PEACE煙盒等青年的精神逃逸象徵外,還有上街頭的經驗,例如在電線桿上吊置形如陽具的拳擊沙包供路人發洩、街頭上演的行動劇、將書本丟擲在街頭,都是以紀實性影像當下紀錄路人的反應。當街頭青年直指螢幕前的觀眾,則形成另一時空脈絡,並與觀眾再次產生對話。這些街頭行動反映了戰後第一代共同體驗「安保鬥爭」,由學生、知識份子發起的反美運動,阻止簽署對日不平等的「日美安全保障條約」,除了激發社會議題外,也深刻影響戰後日本小劇場。
寺山修司1967年成立的「天井棧敷演劇實驗室」就試圖將演員、舞台、觀眾三者關係混淆模糊,也數度讓蒙面異形打扮的演員混入街頭,造成居民的惶恐。這些嘗試,意圖讓感知麻木的市民重新思考理性的現代化社會。他將實驗劇場的經驗融入電影之中,讓東方劇場的疏離傳統、程式化的舞台裝置、與觀眾對話的形式,交雜融會成特殊的影像風格,甚至片末,由電影演員宣稱:「電影再見」。直到最後,迎接我們的不再是慣常出現的演職員字卡,由右向左的平移長鏡頭,再次串起這部電影所有參與者。沒有姓名字卡的提示,如同少年「我」在一開始不說出真正的名字,真正的名字已不再那麼重要,而是寺山讓隱身於電影之後的創作人現身,又一次阻斷電影幻覺的可能性,並且讓觀眾凝視製作電影的的面孔。

電影,成為寺山修司所欲強調身體解放的另一形式。儘管影像只能活在黑暗中,似乎只要隨著燈亮,影像便慘白如亡魂般逃逸,這樣影像的無力感,也許就是片名所強調的,影像所傳達出的精神性必須寄生在「/人」的肉身走上街頭延續,也如同寺山修司在創團的主旨:「以詩和想像力改造世界,藉想像力獲取力量![2]



引用片單:《拋開書本上街去》。導演:Shûji Terayama。演出:Hideaki SasakiMasahiro SaitoYukiko KobayashiFudeko TanakaArt Theatre Guild, Jinriki Hikoki Sha1971
原刊於:放映週報 299「懷舊←→未來」專題




[1] 本文中有雙重意涵,引號「我」指的是片中男主角英明;粗體字指涉的範圍更廣,包含主角「我」或任何人。
[2] 引自林博華 (1995),〈日本的過激派導演寺山修司〉,《當代》,105期,頁66-79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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